很多年以后,再回头看高中,我们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
那些当年极其疯狂的生活,我们今天竟然已经很少觉得疯狂了。

早上六点甚至更早起床,晚上十一二点睡。

一天坐十几个小时。

体育课可以随时取消。

吃饭五分钟解决。

上厕所都要计算时间。

假期不是休息,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写作业。

一个班里大量学生近视。

几十个十七八岁的孩子,每天被公开排名、比较、筛选。

所有人都被不断告诉:

“这一年决定你的一生。”

更重要的是,我们很少反抗。

我们接受。

服从。

坚持。

然后把这一切称为:

“正常。”

今天回头看,真正值得讨论的,也许已经不只是高考本身。

而是:

一个人在十八岁以前,如果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,他会被训练成一个怎样的成年人?

高考给我们留下的,远不只是知识。

它还可能留下了一整套关于“什么叫正常生活”的标准。

比如睡眠。

一个学生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,我们可能会说:

“高三嘛,正常。”

一个成年人连续加班到凌晨,我们可能还是会说:

“工作嘛,正常。”

学生时代,熬夜刷题叫努力。

工作以后,熬夜加班叫奋斗。

学生时代,周末补课叫抓紧时间。

工作以后,周末回公司叫敬业。

形式变了。

逻辑却没有变。

我们很早就习惯了一件事情:

为了一个被认为足够重要的目标,生活本身是可以无限让步的。

睡眠可以让步。

娱乐可以让步。

健康可以让步。

家庭可以让步。

个人时间可以让步。

甚至尊严有时也可以让步。

只要前面摆着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:

高考。

升职。

绩效。

买房。

孩子教育。

“再熬几年就好了。”

我们就会觉得牺牲是合理的。

可问题在于:

高中时我们被告诉:

“熬过高考就好了。”

大学时有人告诉我们:

“熬过考研就好了。”

工作以后又变成:

“年轻时多吃点苦。”

结婚以后变成:

“等房贷还得差不多就好了。”

有了孩子以后又变成:

“等孩子长大就好了。”

于是人生变成了一场不断延期的生活。

我们永远在为未来牺牲现在。

而奇怪的是,我们已经很少追问:

如果一个人的一生都在等待‘以后’,那么他究竟什么时候真正生活过?

高考时代最深刻的一种训练,也许不是做题。

而是服从。

什么时候到校。

什么时候早读。

什么时候吃饭。

什么时候午休。

什么时候跑操。

什么时候自习。

什么时候熄灯。

头发多长。

能不能带手机。

周末能不能回家。

假期放几天。

很多规则,我们并不需要理解它为什么存在。

我们只需要执行。

甚至当某些规则明显不合理时,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也不是:

“为什么?”

而是:

“大家不都这样吗?”

这句话后来也一路跟着我们进入成年世界。

公司要求无意义加班。
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

领导临时要求周末回来。
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

下班以后不断回复工作消息。

“现在公司不都这样吗?”

晚上十点还在开会。

“互联网行业就这样。”

没有加班费。

“国内职场环境就这样。”

于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被悄悄替换了。

原本应该问的是:

这件事情合理吗?

后来我们习惯问:

别人是不是也这样?

只要别人也在忍,我们就觉得自己应该忍。

只要大家都没有反抗,我们就觉得反抗的人反而“不成熟”。

这大概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
因为一个人一旦长期生活在高度服从的环境里,他最先失去的,可能并不是反抗能力。

而是判断“不合理”的敏感度。

我们甚至会逐渐把“忍耐”误认为一种高级品质。

高中时,一个学生发烧了还坚持做卷子,会被称赞有毅力。

凌晨一点还在学习,会被说自律。

几分钟吃完饭,会被说争分夺秒。

困得睁不开眼还坚持上课,会被说能吃苦。

后来这些价值判断无缝进入职场。

生病不请假,叫责任心强。

凌晨回复消息,叫职业素养。

随叫随到,叫有执行力。

长期加班,叫有拼劲。

不谈加班费,叫有格局。

甚至当一个人试图维护自己的休息时间时,他反而可能被质疑:

“年轻人怎么这么吃不了苦?”

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价值倒置。

一个社会本来应该思考:

为什么一个人必须长期透支身体才能完成工作?

最后却变成:

为什么你不愿意透支身体?

制度的问题,被转换成了个人意志的问题。

结构性的过度劳动,被包装成个人品质的竞赛。

于是最能忍的人,开始获得道德优势。

更深层的问题,是我们对竞争的容忍度也被彻底改变了。

高中时代,我们习惯于几十个人被排成一条直线。

第一名。

第十名。

第三十名。

倒数第五名。

每一次考试都在重新分配位置。

谁进步了。

谁退步了。

谁超过谁了。

谁被拉开差距了。

这种竞争持续三年以后,一个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世界观:

人生就是排名。

后来我们进入社会。

工资要比较。

房子要比较。

学校要比较。

城市要比较。

公司要比较。

孩子成绩要比较。

结婚年龄要比较。

职位要比较。

甚至休息都要比较。

别人周末在学英语,我在睡觉,会焦虑。

别人下班以后考证,我在看电影,会产生负罪感。

别人三十岁买房,我没有买,就觉得自己落后了。

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学校公布排行榜。

因为排行榜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脑子。

高中时,老师帮我们排名。

成年以后,我们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排名。

这可能正是所谓“内卷”最深的心理基础之一。

内卷并不仅仅是“大家都很努力”。

真正可怕的是:

没有人敢先停下来。

因为每个人都担心:

如果别人继续跑,而我停下来,我就会掉下去。

于是所有人都跑得越来越快。

没有人真正获得更多幸福。

只是所有人的停止成本越来越高。

这时候就会出现一种非常荒诞的社会状态。

每个人都觉得累。

每个人都觉得压力大。

每个人都觉得生活被工作侵占。

可因为周围的人也一样,我们就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:

“这就是生活。”

这大概就是最可怕的正常化。

一个人生活在极端环境里,可能会觉得痛苦。

但如果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种极端环境里,痛苦反而会失去参照物。

大家都睡六小时。

那么睡六小时就是正常。

大家都加班。

那么准时下班反而奇怪。

大家周末都在回复工作消息。

那么周末不回复的人就显得“不负责”。

大家都不给学生完整假期。

那么真正放假反而会让家长焦虑:

“别人都在补课,你们学校怎么能休息?”

于是我们会看到一个极其荒诞的现象:

当一个群体长期共同承受不合理的生活时,不合理本身反而会成为规范。

大家都活在地狱里。

但因为转头看看,发现旁边的人也在地狱里,于是渐渐开始觉得:

这大概不是地狱。

这大概就是人间。

这也是为什么,当一些外国人第一次看到中国部分高中或职场的生活方式时,会觉得难以理解。

在不少欧美社会的学校文化和劳动文化中,“work-life balance”并不是一句完全空洞的口号。

一个人下班以后拥有私人生活,在很多环境中至少被认为是一种正常诉求。

公司长期要求无偿加班,员工可能会明确表达不满。

学校如果长期压缩假期,家长、学生、教师也更可能公开争论其合理性。

这并不意味着欧美社会没有过劳、没有压榨、没有教育竞争。

当然有。

有些行业甚至同样极端。

区别并不是简单的:

“西方轻松,中国辛苦。”

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另一件事:

面对明显侵入私人生活的规则,不同社会对‘反抗是否正当’有着不同的文化预期。

在我们的成长经历里,“服从”常常被视为成熟。

“忍耐”被视为美德。

“反抗”则很容易被理解成不懂事、不合群、情商低、不识大局。

一个高中生可能明明知道连续十几天不放假很荒唐,却不会真正去抗议。

因为他知道:

大家都在忍。

老师会说为了你好。

家长可能也支持学校。

最后学生甚至会反过来劝自己:

“就一年,坚持一下。”

这种心理到了公司里,几乎可以原样复制。

“就这段时间忙一点。”

“项目上线以后就好了。”

“公司现在困难,大家理解一下。”

“年轻人多干一点没坏处。”

然后一年过去。

两年过去。

三年过去。

所谓“特殊时期”最后变成永久状态。

而最令人无力的不是老板要求996。

而是当有人质疑996时,旁边甚至会有普通员工站出来说:

“别人都能干,你为什么不能?”

压迫发展到最高效的阶段,往往已经不需要强制。

因为被压迫者会开始彼此监督。

于是,高考时代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开始显现。

它训练了我们忍受睡眠不足。

忍受长期久坐。

忍受时间被精确切割。

忍受娱乐被视为罪恶。

忍受不断比较。

忍受公开排名。

忍受假期消失。

忍受私人生活为集体目标让路。

忍受规则不需要解释。

更重要的是,它训练我们在面对这一切时首先问:

“别人是不是也这样?”

而不是:

“这合理吗?”

这两种问题看似只差几个字,却可能塑造完全不同的社会。

前者制造适应者。

后者制造公民。

前者关心自己能不能忍。

后者关心规则是否应该存在。

当然,高考本身并不应该成为所有问题的替罪羊。

中国社会的劳动结构、人口竞争、住房成本、产业发展阶段、劳动保障、企业治理、家庭观念,都比一场考试复杂得多。

把996简单归因于高考,并不严谨。

但教育的意义,本来就不仅仅是传授知识。

教育还会告诉一个人:

什么样的生活是正常的。

什么样的权威可以质疑。

个人的边界在哪里。

休息是否需要感到羞耻。

面对不公平时究竟应该服从,还是表达。

从这个角度看,高中三年绝不是一个与成年社会完全隔离的阶段。

它可能是一个人第一次如此系统地学习如何与组织相处。

而我们在那个阶段学到的一部分东西,后来被直接带进了公司、家庭和整个社会。

所以今天再看那些高中生活,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,也许不是:

“我们当年怎么这么苦?”

而是:

为什么经历过那些事情以后,我们对很多成年世界里的疯狂反而不敏感了?

为什么每天工作十二小时,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不能扛?

为什么领导侵占私人时间,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别人有没有意见?

为什么长期睡眠不足,会被包装成奋斗?

为什么不愿意无偿加班,需要向别人解释?

为什么正常休假,会产生负罪感?

为什么一个人只是想过一种有边界、有睡眠、有休息、有私人时间的生活,却有时仿佛在提出一种奢侈要求?

也许答案的一部分,就埋在我们的成长经历里。

我们太早学会了适应极端。

以至于成年以后,面对极端,我们的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震惊。

而是熟悉。


我们当然可以怀念高考。

怀念夏天。

怀念晚自习。

怀念一起刷题的人。

怀念十八岁时那种纯粹而巨大的目标感。

但怀念,不应该妨碍反思。

一个人可以感谢某段经历塑造了自己。

同时也承认:

那里面有些东西,本来就不应该被下一代继续承受。

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吃苦本身。

而是一个社会逐渐失去区分两种东西的能力:

哪些苦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, 哪些苦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,所以没人再问为什么。

当一个社会不断把“能忍”当作成熟,

把“不反抗”当作懂事,

把“没有边界”当作敬业,

把“永远竞争”当作上进,

那么最终形成的,可能并不是一个更勤奋的社会。

而是一个所有人都非常疲惫,却没有人敢第一个停下来的社会。

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地狱。

而是一个人出生在地狱里,

周围的人也都生活在地狱里,

所有人从小都告诉他:

“大家都是这样的。”

于是多年以后,

当有人第一次告诉他:

“你原本可以不用这样生活。”

他反而会觉得对方疯了。